馬術到底是什么？會騎馬，并不能稱之為“會馬術”。馬術與武術之間或許有一定的相似性，會騎馬就好比會功夫，會一套攻守防身術，也就算是會功夫了。功在外，而術在內(nèi)，對于門外漢來說，或許看起來無甚差別，而對于內(nèi)行人來說，差別就太大了。打一個不太恰當?shù)谋确?，同樣是做壽司，常人根?jù)菜譜的步驟，只要不出差錯就能很快做出來，味道也不錯。但是被稱為“壽司之神”的小野二郎所做出來的壽司，卻是達到了一番境界的，一般人花費數(shù)年甚至數(shù)十年都難以望其項背。功與術之間似乎隔著一道墻，想要突破那道墻，并不容易，甚至就連那道墻的存在，也不是每一個“內(nèi)行”都能夠看到。 本屆馬術節(jié)開幕式上有一個表演節(jié)目讓人眼前一亮。帷幕拉開，九匹白馬并行，一人立于中間的兩匹馬上，緩緩進場。待到達場地中間，九匹馬并排面向觀眾站定，人行于馬背之上，輕身一躍而下。在他的指引下一匹匹馬溫順地跪下，臥倒。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表演，只是以往所見的表演者都是歐美面孔，我們國內(nèi)當下就有能夠完成如此自然和諧的人馬表演的人，況且他還是一個無師自通的年輕人，讓人仿佛看到了一束光，原來在我們的土地上也有通往馬術的路。 節(jié)目的表演者叫董春林，他來自湖北黃岡，今年29歲，從最初接觸馬到現(xiàn)在已有9年的時間。9年，說短不短，對于玩馬的人來說，能在9年時間里達到這個程度已經(jīng)非常難得。這個節(jié)目叫《自然馴馬法》，“自然馴馬法”簡而言之就是以最自然無壓迫的方式與馬進行和諧地溝通，讓馬匹明白人的意圖，進而做出相應的反應。“不過這需要足夠的耐心才能做到，”董春林說，“任何強硬壓迫的手段就像亞馬遜的蝴蝶煽動翅膀，會在無形中殘害著人馬的心靈，終有一天會讓人自食其果。” 董春林平時寡言少語，喜歡思考。由于他的生活總是圍繞著馬的，他對人生的思考和感悟也都因馬而起。偶有所得，他便考慮用最簡潔的語言來表達出來。他的朋友圈很有個人風格，“騎者易，調(diào)者難，御車易，造車難?！薄啊R’者，富之玩物，窮之頂梁?！庇眠@種極簡的文言語句來表達，并非出于刻意打造人設，而是認同這種極簡的表達方式。在他看來，很多馬術中的道理都可以用很少的語言就能表達清楚，既然能夠簡單，又何必繁瑣。董春林說他不喜歡一些網(wǎng)文的風格，原本一句話就能夠說明白的道理，偏偏要長篇大論?！啊秾O子兵法》只用短短幾千言就講清了軍事奧秘。我就想用最簡單的方式去騎乘，去表演?！?/div> 董春林過去9年的時間大致可分為4個階段，最初幾年他在俱樂部當馬工，后來嘗試創(chuàng)業(yè)，有三年的時間，他嘗試在公園里做騎乘服務，在景區(qū)做野騎。后來他離開湖北到了唐山，又從唐山來到安平，成為了天一文旅馬秀表演的一個演員。 無論是做馬工，還是創(chuàng)業(yè)，他的經(jīng)歷與大多數(shù)從馬工起步的從業(yè)者來說并不算特別。只是與馬相處的點滴中，他多了一些思考，在馬術中找到了一扇走出舊世界的門。 “調(diào)馭之機密，時也，一年知，兩年能，三年形，四年熟，五年穩(wěn)?！痹诙毫挚磥?，調(diào)訓馬匹的機密在于時間，他每天都會花很多時間去牽馬，帶它們?nèi)ゲ煌牡胤健Ｋf，“和相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是比和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更美好的體驗?！彼綍r接觸到的人很少，從馬的身上他學到了很多跟人相處的道理。 還在湖北的時候，董春林遇到了兩匹西南矮馬。當時他有個朋友，朋友生意做完就打算把手里的一批馬拉去賣了，在找到買家之前的這段期間，這些馬都托他照料。這些馬里面有身高不足一米的矮馬，也有高頭大馬，不論大馬怎么欺負兩匹矮馬，它們都不曾顯露出絲毫的怯懦，蓬松的黑色鬃毛霸氣依舊，一次次主動靠近大馬。這些矮馬讓他想到了自己，他是一個個子不高，身材偏瘦，性格內(nèi)斂的人，以前別人欺負他，他只會選擇遠離那人。從這些小馬身上，他學會忘記別人對自己的不好，保持善意和接納，這逐漸讓他有了更強大的內(nèi)心，與人相處時就不再那么在意別人的態(tài)度了。 這兩匹矮馬很機敏，之前的主人從來都抓不住它們。董春林起先也抓不住，在照顧這些馬的過程中，在經(jīng)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后，他嘗試蹲下來摸它們，用真誠的感情與它們交流。后來有一次，其中一匹矮馬見他走過來就主動跑向他，他一時很感動。這樣建立了感情后，他就很不舍，就想怎樣才能留下它們，給它們找到更好的出路。那時他已經(jīng)有兩匹大青馬了，對于手頭并不寬裕的他來說，多養(yǎng)一匹馬，所需要耗費的心力和財力就要大大增加。他說，“理想應該跟現(xiàn)實相結(jié)合，要不然都是瞎想。”想好后他就下定決心買下它們，他要把這兩匹矮馬訓練成拉戰(zhàn)車的馬，進行表演。他仿造出土的古代戰(zhàn)車的式樣，親手制作了一輛可用于表演的戰(zhàn)車。當他第一次訓練這兩匹矮馬拉戰(zhàn)車的時候，它們就能做到并排前進。兩匹矮馬目前還沒有達到能上場表演的水平，不過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。他自己現(xiàn)在有三匹半血馬，加上這兩匹西南矮馬，一共有五匹馬了。這兩年，這幾匹馬跟著他走南闖北參加各地的演出。 買一匹訓練好的馬只需要金錢就夠了，而訓練好一匹馬的過程卻十分漫長而艱辛。董春林告知，在《自然馴馬法》的表演中，讓馬匹臥倒的動作，在訓練的過程中可能要分解成五六個單個動作來逐步讓馬完成。每匹馬每天都需要進行兩到四次的訓練，而訓練好一匹能夠進行這個表演的馬至少需要兩年左右的時間。 “知道訓練每個動作的技巧方法就不會拔苗助長，知道訓練每個動作的分解步驟就不會迷茫困惑，知道訓練每個動作的時間長度就不會煩躁焦慮。”董春林認為，對于馴馬人來說，最難的不是控制好馬，而是控制好自己。因為馬只要訓練方式得當，都會服從于人，而人要控制自己因重復訓練而產(chǎn)生的懶惰，因急功近利而產(chǎn)生的貪婪，因馬兒犯錯而產(chǎn)生的情緒，等等，這些都是比控好馬更難的事情。 董春林不認同用喂食的方式來馴馬，雖然起初可能會效果顯著，不過到后來反而麻煩。在董春林看來，馴馬分為兩種，快速和慢速，采用這兩種馴馬法的人彼此不了解對方，也無法說服對方。對于一個真正的高手而言，馴馬就像是吃飯和睡覺一樣簡單。他的馴馬之要可概括為：“獎懲并施，激賞同在，順時而獎，逆時而懲，惰時而激，親時而賞。欲知激賞，先知馬性。日久情深者，先知也，知何時奮，何時靜，何時懼，何時穩(wěn)，何時動。乘其穩(wěn)，放其奮，避其疲。多放則疲，少放則奮，速放則躁，慢放則穩(wěn)?！?/div> 董春林將人與馬的關系概括為6種：人對待馬像對待兒孫一樣，總會寵著它；像面對師傅一樣，時時注意反省自己；像朋友，同類相吸；像情人，依戀歡喜；像工具，使用它，駕馭它；像事業(yè)，明察秋毫，日精日進；像孩子，悉心栽培，望其成材。在人與馬相處的過程中，這種關系會不斷變化，有時候是老師，有時候是情侶。 多年與馬朝夕相處的生活，讓董春林少有人際交往的經(jīng)驗，他覺得自己不懂生活，不懂交流，不懂表達情感。雖然得到了馴馬技術上的提高，也從馬身上學到了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，但也錯過了人生路上的一些風景。有些時刻，需要與人一起分享才能緩解那份孤獨，他期待一個能與他同行的人的出現(xiàn)。在他看來，人活著需要有夢想，有夢想才有靈魂，身體并不那么重要?！叭巳绻麤]有夢想，就像是只會跟著母馬的馬駒，一旦斷奶，就變得迷茫不知所措?！彼Ｍ约旱倪@套馴馬的經(jīng)驗能夠影響到別人，不壓迫馬，盡量保證馬的福利。 文/吳曼 圖/依米影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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